无处书写的捷克无处容身的昆德拉

这本书可以取许许多多的书名,本真一点可以叫《流亡》,史诗一点可以叫《大回归》,青春一点可以叫《布拉格的森林》……但是,昆德拉起了一个不着四六的名字:《无知》。

结合小说内容,回头再看 Lignorance 的法语释义,所谓的 无知 似乎更倾向于 我不愿意看见 。小说的主人公曾经生活在别处,对故乡记忆选择性忽略,这是不是也算一种 无知 ?

一场关于 记忆 的旅程,两个在故乡偶遇的 异乡人 ,三处模糊的生活痕迹,多重隔膜的情欲关系……小说中的人物关系虽然不算复杂,但每个人的记忆却在无形中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。

初读小说,人们大概会以为这是一个关于 游子回归 的故事。无论是旅居丹麦的约瑟夫,还是流亡巴黎的伊莱娜,无一不被 回归 的魅力所吸引,然而这场 回归 却无关思乡之情。约瑟夫的身上萦绕着亡妻的生活记忆,伊莱娜则背负着母亲对她的精神控制,以及逝去的恋情。

那是与慈母重逢的游子;是被残酷的命运分离而又回到心爱的人身旁的男人;是每人心中都始终耸立的故宅;是印着儿时足迹而今重又展现的乡间小道;是多少年流离颠沛后重见故乡之岛的尤利西斯;回归,回归,回归的神奇魔力。

小说开头,昆德拉对 回归 一词做了语义溯源,并借此加入了一段尤利西斯的神话故事:十年特洛伊战争,十年回归故乡伊塔克。这二十年的流亡与伊莱娜、约瑟夫的经历何其相似,同样被 回归 的魅力所吸引。可当约瑟夫和伊莱娜回归故乡后,带给他们的只有陌生。在神话里,回归故乡后的尤利西斯,没有人向他打听那些流亡冒险的日子;正如伊莱娜回到布拉格,没有人关切地问她在巴黎的二十年是如何度过的。

作为异乡人,在不同意识形态的国度里,他们虽然会获得同情,但却没有人在乎他们的经历。因此,他们的回归是一场冒险,二十年后的故乡模糊了他们的记忆,布拉格也无法回到 1968 年的那个春天。

回归的魅力吸引着所有离乡的人们,但并不是每个归乡的游子都能获得精神的抚慰。当昆德拉离开捷克流亡巴黎后,他也成了异乡人,不再用母语写作,而是用法语描述故乡。在这种疏离、陌生氛围的萦绕下,他抛开时代的负重,将记忆的光点落在每个个体的身上。尽管 回归 有极大的魅力,但这种魅力无法在瞬间体验,而是要在漫长的、未知的冒险中逐渐感受到它带来的愉悦与痛楚。

除了尤利西斯,另一个关于冰岛诗人哈德格里姆松的故事同样隐喻了 回归 与 无知 。这位伟大的冰岛诗人本应在多年后魂归故里,然而一位企业家却好心办坏事,将一名丹麦屠夫的灵柩带回了祖国。约瑟夫的妻子曾对他讲过这个滑稽的故事,然而当妻子逝去,这个故事也因此变得可怖。于是,为了妻子身后的安宁,他选择了回归,为的是确保他和妻子未来的幸福。

我们身后遗弃的时间越是久远,召唤我们回归的声音便越是难以抗拒。这句格言似乎毋庸置疑,然而却是错误的。当人们垂老,死期将至,每一刻都弥足珍贵,便没有时间可浪费,去回忆什么了。

在昆德拉看来,人的记忆只能保存一小部分(不一定真实),并在时间的作用下不断被强化。约瑟夫与伊莱娜的回归也许并非为了这片土地与亲人,而是记忆使然,在这片土地上有令他们难以忘怀的经历。正如约瑟夫翻看他的初恋日记,伊莱娜回忆起前夫马丁一样。在记忆的负累中,他们都试图解脱,坦然接受二十年后的故乡,可现实中的故乡却未能接纳他们。于是,两个 天涯沦落人 就这样奇迹般地偶遇、相识、交欢。

当 无知 消解了 回归 的魅力,所有怀旧行为都成了一厢情愿的奢望。因为有了被迫离乡的体验,所以才会刻意寻找记忆的勾连。如果说伊莱娜与他相识是为了摆脱束缚,那么约瑟夫则是在茫然无措的记忆中莫名其妙地选择了她,一个有 怀旧欠缺症 的人,一个被家族抛弃的人,让他的记忆变得不再真实,更不曾记得与伊莱娜有过一面之缘。两个被记忆裹挟的人,就这样在一场欲望的欢愉中彼此相忘。

同样,伊莱娜的情人古斯塔夫与约瑟夫的少年女友米兰达也是 无知 的受害者:一个为了逃离故土,一个被迫割裂了自己的生活。逃离瑞典的古斯塔夫,却和伊莱娜的母亲走到了一起;因失恋而出走自杀的米兰达,却被命运无情地捉弄,被迫放弃了本应多彩的人生。

这些看似滑稽、荒诞的经历,无一不是受过去记忆的指引,可即便如此,他们依然要对记忆进行加工再创作,以此安抚现实中的格格不入。

对于昆德拉来说,他笔下的捷克也许已不再让人熟悉,作为一个异乡人,他似乎也无法书写法国。在小说里,回归后的约瑟夫终究带着对故乡的茫然与无奈,与伊莱娜分道扬镳。而伊莱娜所向往的自由与浪漫,在一场交欢后终究一场空。身处无家可归的境地,也无法从记忆中觅得安慰。

颠沛半生,虽然昆德拉在鲐背之年重获捷克公民身份,但他的作品已然为他打上了 流亡作家 移民作家 的标签,在异乡的书写,反而让他重拾故乡的记忆。可是,被打上政治标签的昆德拉,其作品是否真的能被世人所理解呢?他的国籍与作家身份一度让他成为西方文学界的宠儿,至于他在书中真正想要的表达的,又有多少人去关注呢?

在小说里,约瑟夫对伊莱娜的态度,是否可以类比为西方世界对待昆德拉、乃至对待捷克的某些态度?那种居高临下、戴着有色眼镜的怜悯,能否让生活在那里的异乡人获得归属感?于是,故事里的伊莱娜在愤怒中对着他吼叫、哭泣,然后在酒醉中昏然睡去,彻底击碎了她的回归梦。

尽管昆德拉书写的时代背景看似有些沉重,但他依然十分细致地书写个体的历史,用世间纷纷的情欲消解一切宏大叙事,解除那些身份的桎梏,让每一种思想、记忆、情绪回归现实,让人回归于人。

如今,定居在法国的昆德拉不再选择回归祖国捷克,他的流亡生涯也早已超过了二十年。当一个又一个二十年的更替后,他对捷克的态度是否也是一种 无知 的体现?对他而言,与其亲眼看到回归后的一切,不如继续做那个修复记忆的异乡人,用文字重新建构起那个春天的布拉格。

10 月 30 日(周日)晚 7 点,上海译文出版社邀请到作家赵松老师,法国文学博士、复旦大学外文学院法文系副教授陈杰老师,文学博士、出版品牌 新行思 创办人杨全强老师一起,聊聊米兰 · 昆德拉,聊聊他的作品、他的思想对现代社会的宝贵价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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